挂靠人实施商事行为对被挂靠人约束力问题



挂靠人实施购买建筑材料、租赁设备、民间借贷等商事行为,这些行为对被挂靠人的约束力问题,一直困扰着被挂靠人,导致其陷入累讼、债务缠身。
相对人对被挂靠人提起买卖合同(租赁合同、借款合同)纠纷诉讼时,被挂靠人提出的抗辩理由是:(1)挂靠协议约定,挂靠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应由挂靠人承担责任;(2)债权凭证上加盖的印章系伪造,或加盖了资料章、技术章,超越了应有功能,对被挂靠人无约束力;(3)未授权挂靠人与相对人订立合同,挂靠人行为对被挂靠人无效;(4)挂靠人与相对人串通,虚构债权关系、加大欠款数额;(5)挂靠人涉嫌伪造印章、职务侵占等犯罪,正在刑事报案,申请中止审理。这些抗辩理由,难以获得支持。
人民法院审理挂靠人对外商事行为,有两种审判思路。
第一种思路是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民商事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之五》第47条规定的“合同相对人同时起诉挂靠者和被挂靠者的,如果合同相对人对于挂靠事实不明知,由挂靠者与被挂靠者承担连带民事责任;如果合同相对人对于挂靠事实明知,首先由挂靠者承担责任,被挂靠者承担补充的民事责任”的规定,区分相对人是否知道挂靠事实,判决挂靠双方承担相应责任,即使相对人知道挂靠事实,被挂靠人也应当承担补充责任。
第二种思路是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关于审理涉建筑施工企业项目部纠纷的疑难问题解答》第1条“从该行为是否有建筑施工企业的明确授权(委托代理行为),是否属于职务行为(职务代理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三个层面依次进行审查。构成委托代理、职务行为或表见代理的,相应的法律后果应当由建筑施工企业承担”的规定,从三个层面分析挂靠人的行为性质,进而判断被挂靠人是否承担责任。当然,三个层面的难点是表见代理的认定问题。
《民法典》第172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8条规定:“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的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一)存在代理权的外观;(二)相对人不知道行为人行为时没有代理权,且无过失。因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发生争议的,相对人应当就无权代理符合前款第一项规定的条件承担举证责任;被代理人应当就相对人不符合前款第二项规定的条件承担举证责任。”表见代理,不仅要求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本人和相对人就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发生争议的,通过分配举证责任方式解决,相对人对构成要件之一“存在代理权的外观”承担举证举证,被挂靠人对构成要件之二“相对人不知道行为人行为时没有代理权,且无过失”承担举证责任。需要强调,司法解释规定相对人的主观标准是“无过失”,而非“无重大过失”,表明相对人负担较重的注意义务,这对于合理平衡被挂靠人与相对人之间利益冲突具有重要意义。
以下因素是认定表见代理的客观表象:
1、以被挂靠人名义。被挂靠人实际承包了涉案工程,有中标通知书、施工合同、开工许可证以及施工现场铭牌信息等证据为证,挂靠人以被挂靠人的名义实施了商事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挂靠人具有代理权。人民法院进一步认为,被挂靠人有权从发包人处取得工程价款,被挂靠人可用该工程款抵扣其承担的债务,判决被挂靠人承担责任并不损害其合法利益。
2、加盖了项目章。项目部是被挂靠人组建的全权管理涉案工程的机构,项目章是项目部的印鉴,相对人持有的债权凭证上加盖项目章,对被挂靠人具有约束力。即使该印章是伪造,但相对人并不知晓,且相对人无法核实印章真伪,苛求相对人核实印章真伪,不利于交易安全。
3、概括授权。被挂靠人出具的委托书通常是“授权挂靠人办理某项目的全部事务,对其一切行为,我司均予认可”,既然是概括授权,挂靠人权限范围可以包括对工程质量、进度、价款进行管理,也可以包括购买材料、租赁设备,挂靠人对外商事行为并未超越代理权。
4、事实合同。相对人可以提供送货单、对账单、聊天记录、已付款凭证、发票等证据,证明履行地为被挂靠人承揽的工程项目,与被挂靠人建立了事实合同。
5、挂靠人自认。被挂靠人对相对人证据提出种种质疑,然而挂靠人全部自认,挂靠人是涉案合同的订立者和履行者,其自认更具客观性,被挂靠人既不能举证其他人替代履行,又不能否定相对人证据。
基于此,相对人可以证明被挂靠人承揽了涉案工程、以被挂靠人名义订立了合同、债权凭证上加盖了被挂靠人印章、被挂靠人出具了委托书、事实上履行了合同,再加之挂靠人自认,且被挂靠人不能反证涉案建筑材料或租赁物由第三人提供,据此,人民法院认定表见代理没有障碍。
以下情形下,人民法院可以认定由挂靠人对相对人承担责任:(1)挂靠人以自己名义对外实施商事行为;(2)相对人知道挂靠事实或者知道相对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3)挂靠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伪造签证单、结算单等结算资料或合同、借条、债权转让协议等文书,故意损害被挂靠人合法权益;(4)其他情形。

典型案例: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3民终9342号判决
裁判规则:首先,朗惠公司提交的《采购合同》等协议虽已经鉴定机构认定加盖印章为假,但一审法院并未依据《采购合同》等协议认定买卖合同关系。
其次,远洋公司自认贺某系远洋公司案涉项目生产经理,履行与案涉项目有关工作时能够代表远洋公司,远洋公司虽主张贺某因涉嫌伪造公章已被公安机关受理,但远洋公司亦未能提交充分证据对贺某签字的真实性予以反驳。
再次,远洋公司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案涉项目所用瓷砖系从案外第三人处采购,且远洋公司是否与案外第三人存在瓷砖买卖合同关系并不当然排除其与朗惠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
最后,朗惠公司提交的供货明细、申请一审法院调取的杨某某名下银行历史交易明细等与其当庭陈述能够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一审法院认定远洋公司与朗惠公司之间存在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且朗惠公司已依约向远洋公司履行供货义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典型案例: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京民终607号判决
裁判规则:行为人于某俭是代表黑龙江龙鑫公司签约,而非代表中建六局土木公司签约。
印章鉴定结果证明在中建六局土木公司收回项目经理部印章后出具《还款承诺书》,并非中建六局土木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中纺公司承认其在签订《物资购销合同》时,仅凭于某俭出示的印有“中建六局土木公司北京分公司副总经理”字样名片、其持有的项目经理部印章,以及《物资购销合同》中明确指定了交货地点等,即“有理由相信”于某俭有权代表中建六局土木公司签约。中纺公司具有严重的缔约过失,于某俭行为亦不能构成表见代理行为。
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具有明确的货物。中纺公司既未按照合同约定的地点交付货物,亦未实际向中建六局土木公司交付货物。
综上,中纺公司与中建六局土木公司之间不存在货物买卖合同关系,故中纺公司无权向中建六局土木公司主张《物资购销合同》项下货款。


案例解读:
上述两案所涉印章经过司法鉴定,皆是假章,但判决结果截然相反。综合两案裁判思路,人民法院在认定挂靠人对外商事行为对被挂靠人约束力问题时,遵循以下顺序:
1、审查印章真伪。涉案合同加盖了公章、合同章、项目章,对被挂靠人具有约束力。
2、审查代理权。若印章虚假,审查挂靠人是否构成有权代理或职务行为,构成有权代理或职务行为的,争议问题就此解决。
3、审查表见代理。挂靠人不构成有权代理或职务行为,则从表见代理入手。
4、审查以谁的名义。挂靠人以个人名义对外实施商事行为的,缺乏代理权的表象,相对人要求被挂靠人承担责任的,不予支持。
5、审查事实合同。通过供货凭证、签字人、送货地点、运输方式、已付款等因素综合认定是否存在事实合同。
6、审查被挂靠人解释。被挂靠人作为承包人,有能力对购买建筑材料情况作出合理解释,如果不能合理解释,又不能证明第三方供货的,则承担不利后果。
以上两案可以看出,人民法院裁判案件采用“多点支撑”原则,即多维度、多方向,综合权衡各方利益,根据诚实信用原则与公平原则,运用民事证据“高度盖然性”标准,并考虑日常生活经验,综合各个因素后作出判决。(文/邢万兵,原创文章转载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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